文化浪子与山水智者

作者:王本强

长久地离开湘西后，浪子黄永玉又一次回到了他魂牵梦萦的山水故乡。凤凰，这个被新西兰老人艾黎赞誉为中国最美的小城，是浪迹天涯的游子一生也无法舍弃的牵挂与萦怀。
　　
浪子说，在外面，本事用完后，回来再捡一点。
　　
这一次，浪子回来了，并在夺翠楼沱江对岸的新舍玉氏山房里，快乐地度过了他至性至情的八十寿诞。
　　
　　　　　　　文化浪子
　　
这个世界上，对一个人的画作有人爱，有人气，有人恨，这个人便非黄永玉莫属。
　　
黄永玉是从湘西凤凰走出去的乡里伢子，当年他山路伴水路，一路漂泊行走他乡，半是因了他家表叔沈从文的影响，半是因了湘西小城孩子们常常产生奔赴他乡献身的幻想。以致于他在《太阳下的风景》一文中最后写道：我们那个小小山城下不知什么原因，常常令孩子们产生奔赴他乡的献身的幻想。从历史的角度看，这既不协调且充满悲凉，以致表叔和我都是在十二三岁时背着小小包袱，顺着小河，穿过洞庭去翻阅另一本大书的。
　　
的确，黄永玉和他的表叔一样，对漂泊有一种义无返顾的天然崇尚与眷恋，或许命中天定，很小的时候，黄永玉便在漂泊中化险为夷。
　　
那一次为了躲土匪，父母带他回凤凰，在由常德回行的船上，父母听得风声，为防土匪绑票，赶紧把船靠岸，将几个月大的黄永玉藏进了一个大树洞里。面对绑匪，命悬一线。绑匪被支走后，母亲看到了他没事一般自顾自地笑啃指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小小的黄永玉无为中用笑躲过了这次的生死之劫。
　　
命运注定了他要在安宁与动荡、美丽与丑陋的世界中漂泊，让漂泊来主宰自己的一切。
　　
黄永玉十二三岁就离开父母流浪到江西、福建一带打工求学，１９３９年１５岁的他因了木刻作品《下场》在福建永安宋秉恒先生的《大众木刻》月刊上的发表，而得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稿费。当时的那份感受与感动，比起他７０多年前写在老家新房子窗板上“我们在家里，大家有事做”的第一篇“文学著作”、得了一顿痛打的“稿费”来，黄老怕是至今也难以忘怀的。
　　
而后的十多年时间里，江西，福建，上海，香港，台湾，……他差不多一直在漂泊中，很难在一个地方停留下多少日子。
　　
命运是一种漂泊的日子，而艺术也是一种今世后生的命运。黄永玉在不断的漂泊中，接触各种的文学样式，各种的艺术样式，既成就了他谋生的手段，也使他广泛涉猎了水墨、水彩、油画、雕塑、木刻、版画、诗歌、散文、杂文、小说。在他看来，任何艺术形态并无高低之分，都具有同样的份量。不管外界如何变幻形态，如何难以捉摸，永远只能是一种背景，一种陪衬。重要的是把握住自己。
　　
少了些清规戒律，少了些拘谨，这样他可以随性情而行，可以自由而大胆地进行他的艺术探索，永远有一份朝气，一份勇气，甚至一份傲气。
　　
无畏的漂泊中，曾经的闽风赣雨，港雾台霜，倘佯欧美的异乡怅然，以及不期而遇的种种失败与危险，机缘与巧合，黄永玉在孤独心灵与艺术的对话中，愈发看重自己如何最自由地表达出真实的感觉与感情，思想与情绪，重要的是过程，而非结果与表达方式的本身。
　　
正如他在一幅《倒骑图》的题序中揶揄的那样，世上多的是这号人，放下前头好景致不看，干脆转过身来，一肚子气，总认为是过去的都好，如此的耽误时光，空耗了力气。靠回忆过日子，苦瓜当饭，黄连煮汤，以为是天下第一味道。可怜可恨还自以为可爱，只累坏了胯下的驴。
　　
性格便是如此，不管面对什么，不管发生什么，自己就是自己，从来没有过遗憾和后悔。
　　
这与他没有受过系统的正规教育所形成的性格相吻合。
　　
正是这种庞杂揉合，才成就了他在当代艺术领域的独树一帜的大师风格与个性。在很多人看来，没有多少人像他那样，有着难以捉摸的艺术潜力与变数，还有他那似乎总是挥洒不尽的创造精神。
　　
你不清楚，不会明白，我也不可预料，一路漂泊下来留在他笔下的山水精灵，会以什么样的艺术样式展示在你我明天的眼前。
　　
的确，能把惊奇不断放在你面前的，你有什么理由不钦佩他？与他的表叔沈从文比起来，这或许就是他的个性与成功所在吧。
　　
在２０世纪几十年的风雨岁月里，黄老能以只上过小学和两年初中的文化功底和浪迹天涯的闯拼，后来做到了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坐上了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的位子，在湘西乃至湖南怕也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山水智者
　　
黄老对家乡的山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故乡情结，一生在外的漂泊闯荡，也不能洗去半丝至真至爱的率性挚情。
　　
在他的众多作品中，很大一部分写的便是家乡的人情风物，趣俗烟雨。
　　
当过瓷场小工、中小学教员、剧团见习美工、报社编辑的黄老，他的人生阅历就如他少小走出家乡的山道一样翻山越岭，拐一弯又一弯。但无论弯拐得何其的多，黄老山水智者的那份才智、正义、性情，却是无法有哪怕一丁点的稀释与改变，反而砥砺得更为突出与分明。
　　
家乡的山水青了又绿，浪子的乡思短了又长。
　　
１９９９年１１月１４日的下午，湖湘文化的又一盛事，千年学府的岳麓书院迎来了一个乡坊智者的布道讲学。
　　
在稍有旧学家底的湘人心中，岳麓书院一直是一个圣像中的高界梦境。
　　
这天，浪子回来了，作为一个文化苦旅的流浪汉，他始终怀念着这个地方。他知道，在他奋发的路上，这个地方多少次给过他慰藉和鼓舞，给过他虔诚与神往。
　　
很早很早，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就带着他到过这“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地方。他记住了这也是一个学堂，记住了张拭，记住了朱熹，感受更多的是一种氛围，一种意境，一院的门楼和一池的荷塘。
　　
院外的胡同可以转弯，世间的人生可以转弯，黄老在转了无数个人生的大弯小弯之后，今天坐在了这里。
　　
面对学子，面对整洁的院落和古朴的建筑雕刻，黄老感觉一切是那么自然和谐，那么天人合一，又那么文化与艺术，那么诗画与梦幻。
　　
他一生演讲过无数次，这一回名为《文化的漫步》的演讲，可能算是他一生最认真的一次，他用毛笔中号行书，整整写了４天，一张一张拼接起来，竟然有１１张差不多１５米长，洋洋１３０００多字。
　　
他的演讲，从艺术与科学的不同，到艺术的抽象与具体，从艺术的发展，画家与清高，到中国画与外国画，艺术与文学等方面，高屋建瓴地阐述，鞭辟入里的镂析，深入浅出的道白，诙谐幽默的口才，敏捷的思维，赢得了满堂听众阵阵如潮的掌声，忍俊不禁的会心笑声不时在古老的书院里放扬，山水智者的智慧演讲，听者无不点头称道。
　　
说起艺术来，他的第一爱好其实不是绘画。比起绘画来，更喜欢文学、雕塑和木刻，绘画第四。之所以大部分精力都耗在了绘画上，是因为绘画可以养活其他三个爱好，而其他三个爱好是养不活自己的。
　　
黄老的一些画有人愿意以一幅几百万元的巨资购下收藏。
　　
真正名震中外和产生巨大社会效应和价值的那幅，笔者认为要数他为湘泉设计的酒鬼酒瓶与酒名了，一画创下１８００万元的天价自不必说，酒鬼酒因此成为中国白酒业界的驰名品牌，年创利税上亿元，倒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文化现象与奇迹，恐怕十多年前黄老使出此招时，任何人也未必敢作这样的狂妄设想。
　　
不过，说黄老因酒鬼更为闻名遐迩，两者相得益彰，名利双收，互生共长，似不为过。
　　
其实，智者的高明就在于他可以预先设想知道未来未知世界的独有精彩和妙处。
酒鬼酒的崛起，固然包含酒鬼人的执著与奋进，但谁又能说离开黄老的提携，酒鬼酒可以仍然走出一片阳光灿烂的昨天？当然，同样的事例，也有成功和不成功的，但完全不影响我们对黄老在此问题上的褒扬。可以说是黄老对家乡山水的挚心爱戴与贡献的直观体现。说此处是黄老讲课的精彩神来之笔，该是一种最实在的“实话实说”。

画家们喜欢说清高，黄老则认为画家们从来没有清高的可能。他说是当年的扬州八怪，要是没有扬州的盐商养你买你的画，那也就没有八怪了。人家养了你，你还要吹牛，不同这个那个来往，实际上没有人养你，一切都不可能。艺术命中注定你就是这个样子。
　　
莘莘学子们聆听到了真正智者的天籁之音。
　　
自称不懂文学规律，写起小说来提纲都没有，画画也不打稿，只是胆子特别大。
其实这是智者真才真性情的自然流露，岂可以一句“无胆比有胆者胆大”能够诠释？
黄老的山水天地智慧，你可以从不同的角度与方向去感悟他。

(团结报)